从深处往浅处,从地底往地面。
她们在门后。
嬴政知道她在那里。
「曦……」
他的眼眶忽然发烫。
「开门……」
他把额头抵上岩石,那姿势和六年来的每一个梦里一模一样。
「孤求你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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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内。
沐曦整张脸被泉水洗得乾乾净净,连同那些纳米分子,全被她就着池水一点一点搓掉了。
她抬起头。透过那扇巨大的、单向透视的玻璃,清清楚楚地看见门外的一切。
岩石。荒草。冷风。
和那个人。
隔着这扇门,隔着不到叁尺的距离,隔着她以为永远不会被打破的壁垒——
他就在那里。
玄衣。
墨冠。
那张她以为这辈子只能在记忆中触摸的脸。
可是——
不一样了。
那道她曾用手指描摹过的、如青铜器浮雕般锋利的下頷线条,现在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肉绷在骨上。颧骨微微突起,眼眶深陷,眼下两道浓重的青黑,像用墨笔反覆涂抹过。
他原本宽阔厚实的身形,隔着玄衣也能看出来——薄了。
像一柄被反覆锻打、淬炼、磨礪了太多次的剑,剑身还在,锋芒还在,可是厚度,一寸一寸,被岁月、思念——和那些恶毒的谣言,熬掉了。
杀凰女。
锁魂于布偶。
白虎镇压。
哑女伺候。
磁袋监守。
齐地方士的丹炉边、儒生私议的密室里,一层一层,一年一年,钉穿他的骨血。
他的额头抵在岩石上,抵在她每天触摸的岩石上。那姿势,像在跪拜,又像在祈求一个不会应允的神明。
「曦……开门……」
「孤求你……」
沐曦的眼泪,无声地滚落。
一滴。
两滴。
砸在脚下的尘土里,连声音都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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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外。
嬴政掌心贴着岩石,额头抵着岩石,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石像。
玄镜等了一盏茶的时间,等了一柱香的时间,等到林间的风从微凉变成透骨——陛下还是没有动。
「陛下……」
玄镜的声音极轻。
嬴政声音沙哑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——
「李斯。徐太医。小桃。」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,「火速前来。」
玄镜垂首:「诺。」
他转身,对黑暗中的芻德与杨婧打了几个手势。
芻德与杨婧无声靠近。
「李斯大人。」芻德点头。
「徐太医与小桃姑娘。」杨婧接道。
两人同时消失在夜色中。
玄镜重新隐入岩石的阴影。
只剩下嬴政。
和那扇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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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地。
杨婧带着马车穿过最后一片林子时,天边已经泛起极淡的灰白。车厢里坐着徐奉春与小桃。
她不知道陛下为何召他们。
但她猜得到——陛下短时间内,不会离开那扇门。
所以她带了毡帐。带了炭火。带了足够遮风避雨的一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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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婧远远就看见那山壁。
看见门前那道身影。
一夜。
陛下在那里一夜,没有动过。
杨婧勒停马车,跳下车,指挥侍从迅速搭建毡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