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开了一道缝

一身,他一眼就认出是赫希伦的手笔,他夫人和古德尔的衣服全都出自那里。克莱恩想必是用自己的名字替她开的门。

    她低着眉顺着眼,是那种东方式的驯顺模样,可说的话,却不算驯顺。

    不驯顺,却也不挑衅,只陈述她知道的事。

    轿车驶过一条残破的街道,暮色渐深,倒塌的墙壁、焦黑的房梁从窗外掠过,那个女人说过的话突然浮现在他脑海:

    “在阿纳姆更怕。”他不知道这是逞强还是实话,但他确信,能在前线炮火中用煤油灯做手术的女人,不会在病房里畏惧一个穿制服的人。

    毕竟,见识过更大的恐惧之后,这种恐惧,已经不够大了。

    他又顺着想起那女人最后一句话来,“做医生。”

    不是“照顾克莱恩”,不是“做他的妻子”,她在告诉他,她也有她自己的路,一条不必只能站在男人身后的路。

    希姆莱收回目光,阖上眼睛,路灯次第亮起来,橘黄色的光在脸上划过。

    “全国领袖,结婚申请的事……”副官小心翼翼的声音从前座传来,“您说‘先放着’,是…”

    跟随长官多年,京特深谙一条铁律:长官的每句话,无论对他还是对别人说的,都需要反复揣摩,不懂就要问,绝不能不懂装懂。

    因为背后可能藏着无数种指令,有时是“再等等”,有时是“驳回”,有时是“此事到此为止”,可今天这句他拿不准。

    希姆莱没睁眼。“让他重新拟一份。”

    副官立刻噤了声,他听懂了,这不是“先放着”,是“换一种方式提”。那扇门没完全敞开,却漏了一条缝,窄到只能看见一线光,可好歹没有关死。

    副官脸上闪过一丝诧异来,而这诧异没能逃过后座之人的眼睛。

    希姆莱往后靠了靠,皮革座椅发出一声轻响,像在叹息。

    他想起昨天对副官说那句:“去看看。”当时京特曾问他,是否需要通知帝国保安总局。

    确实,他们本有一千种方式让她突然消失,交通事故,流弹误伤,被当做盟军间谍逮捕。在柏林,让一个没身份、没家属的东方女人人间蒸发,比批一份军需文件还轻易。

    可他没有点头。他需要亲眼见一见。如果她是个聪明的女人,知道自己该站在哪儿、不该站在哪儿,那他可以等。

    如果她是个蠢女人,那他可能要做点什么,不是以激怒克莱恩的方式,不是现在,是以后,等克莱恩回到战场去。

    即使那或许也是杯水车薪。

    而现在他看清,她既不是“聪明”的那种聪明,也不是“蠢”的那种蠢,她是另一种人。

    他需要时间,不是再指望时间来解决问题,他只是需要时间想清楚。

    战争快结束了,没有谁比他更明白这艘大船行驶得究竟如何,舵不太听使唤了,船身有好几处裂缝,甲板已经积了一层水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船具体会怎么翻,是一边进水一边倾斜,还是瞬间底朝天?可他清楚,那年轻人可以让沉没更晚一些,让船上人知道该往左舷还是往右舷跑,跳船之前,求救信号弹又该往哪里打。

    或是谈判,或是同归于尽,至少,有时间穿上救生衣。

    到时候,克莱恩会去哪儿?那个东方女人又会去哪儿?

    他无从知晓,但他确定,今天见到了一个有趣的人。

    不是那种站在丈夫身后的东方女人,那种女人他在柏林的招待会上见过:外交官或军政要员的夫人,穿着丝绸旗袍,戴着钻石戒指,用带着口音的德语说着“是的,柏林很美”。

    那女人,是在废墟里活下来的人,这种女人在柏林不多了。

    轿车驶入夜色,男人嘴角动了一下,意味不明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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