笋上山。
山神没有再预报天灾,它跟谢易说的最多的话是“包子还有吗”、“我想吃糍粑”、“你爹什么时候做酒酿圆子”,诸如此类。
谢易有时候回,有时候不回。山神不在乎,下次见面还是问同样的问题。
谢易觉得这翠屏山神不像神,倒像个贪嘴的小娃娃,没事干的时候找他说说话,顺便蹭点吃的。
葛达有一次在街上听见有人议论翠屏山的山神庙最近香火变旺了。另一个人说是因为谢青天去拜过的缘故。
葛达把这话学给谢易听,谢易一笑置之。类似的话他听得太多了,他也厌倦了解释。
山神庙的香火之所以重新旺起来跟他可没有什么关系,纯粹是因为这位山神最近闲着没事干自己显灵罢了。
五月初,山神又用一只画眉鸟传了一封信。信写在一片梧桐叶上,字迹比上次工整了不少:“你爹腌的笋吃完了,还有没有?”
谢易问谢老九,谢老九说:“新腌的笋还没好,得再等等。”
谢易把这句话写在纸上,让画眉鸟叼回去。画眉鸟飞走了,下午又飞回来,叼着一片新的梧桐叶:“那就再等等。”
谢易把这片叶子收进了抽屉里。汤圆有一次看见谢易把叶子放进去,说:“这东西你还留着?”
谢易点点头:“留着。”
汤圆问:“有什么用?”
“没什么用,就是留作纪念。”
汤圆没再问了,她理解不了谢易,不明白他留着一堆没用的东西做什么。
抽屉里还有石子昂的信、柳道全的信、莫不凡的信。纸片越来越多,抽屉越来越满。谢易有想过买一个箱子专门存放信件,但因为工作忙碌的缘故到底还是没能抽出时间去买。
六月里,山神传了一封信,写在一块树皮上:“这世上的案子永远审不完,河堤也修不完,地更是种不完。你也该歇歇了。”
谢易看完树皮,放在桌上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窗外,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,隐约间能够听到谢老九在灶房里切菜的声音。他站起来,走到后院,在香樟树下坐了大半个时辰。随后回到签押房,把桌上的树皮收进抽屉里,拿起笔继续批公文。
山神说的对,案子审不完,河堤修不完,地也种不完。但他还得审,还得修,还得种。歇一歇可以,但歇完了还得干。
他虽然天性咸鱼,但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,当了广昌县的父母官,就得好好干。
谢易批完最后一份公文,站起来走到院子里,仰头看着香樟树。香樟树的叶子在月光下亮晶晶的,像涂了一层油。鸟窝里的芝麻翻了个身,说了一句梦话。汤圆从窗台上跳下来,蹲在谢易脚边,尾巴搭在他脚面上。
“谢易。”
“嗯。”
“山神说让你歇歇,你歇了吗?”
谢易想了想,“算是歇了。”
汤圆问他怎么歇的。谢易说:“在香樟树下坐了一会儿。”
“那也算?”
“算。”
“……你可真辛苦啊。”
“谁说不是呢?”
不过一想到百姓们开怀的笑脸,那些苦似乎也不算什么了。
广昌县的春天来得不紧不慢。
去年秋天那场洪水之后,谢易带着人把全县的河堤都走了一遍,该加固的加固,该清淤的清淤,花了两个月,把河道整了一遍。今年春天上游水库放水,河水涨了不少,但没有漫堤,也没有淹田。百姓们都夸谢大人治水有方。
上午,冯县丞送来一份公文,要求建昌府下辖各县要在春耕前完成河道清淤,广昌县分到了十里长的河段,限三月底前完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