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睛还是红的,脸上还挂着泪,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,狼狈得不像一个格格。
她又笑了。
这次笑得比刚才灿烂了一点,眼睛里像是有星星碎在里面。
“怎么了?”她开口了,声音不大,清清淡淡的,像是秋天的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,“谁又欺负你了?”
沈棠看着她的笑,听着她的声音,忽然觉得,这条路,她走对了。
冷宫之女
六岁之前的事,她记得的不多。零零碎碎的,像一本被水泡过的书,只剩几页还能辨认。
她记得冷宫的门。
那扇门是黑色的,很重,推开的时候会发出沉闷的嘎吱声,像是什么东西在哭。门上的铜环生了绿锈,摸上去粗糙冰凉,她小时候够不到那个铜环,总要踮着脚去够,指尖刚刚碰到铜环的边缘,就会被身后的嬷嬷一把拽回来。
“别碰那个。”
嬷嬷的声音总是很急,像她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
后来她才知道,那扇门后面住着的是她的生母。
沈棠的生母,乌拉那拉氏,曾经是宫里的贵人。
“曾经”这个词很残忍。它意味着一切都已经过去了,好日子过去了,恩宠过去了,年轻貌美过去了,连犯错的资本都过去了。乌拉那拉氏的“曾经”断在了她入宫的第五年,那一年她不知道为什么触怒了皇上,被废了位份,打入了冷宫。
没有人告诉沈棠她的母亲做错了什么。也许什么都没有做错,也许只是不够听话,也许只是刚好在那一天,皇上的心情不够好。宫里的恩怨从来不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,就像秋天的叶子落了,不是因为风太大了,而是因为秋天到了。
沈棠对母亲最清晰的记忆,是她的手。
那是一双很白的手,指尖总是冰凉的。每次嬷嬷带她去看母亲,母亲都会用那双冰凉的手捧着她的脸,仔仔细细地看,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眼睛里。
“棠儿,你要记住,”母亲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被门外的人听见,“你是一个人啊。”
沈棠那时候太小了,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。
什么叫“你是一个人”?她当然是个人。
母亲看着她茫然的表情,笑了笑,那个笑容里有太多沈棠长大后才能读懂的东西,不甘,悔恨,还有一种深深的、无能为力的心疼。
“我的意思是,”母亲把她的碎发别到耳后,“不管他们怎么说你,不管他们怎么看你,你都是一个人。你有自己的心,自己的脑子,自己的路要走。不是你父皇的附属品,不是你母妃的影子,你是你自己。”
沈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母亲看着她点头,忽然红了眼眶,把她搂进怀里搂得很紧,紧到沈棠觉得骨头都在响。
“你一定要记住,”母亲的嘴唇贴着她的耳朵,声音微微发颤,“千万别把心交给任何人。这宫里,最不值钱的就是真心。”
那是沈棠最后一次见到母亲。
那年冬天,冷宫里的炭火不够,母亲着了风寒。冷宫没有太医,没有药,没有人管。嬷嬷去报了三次,每一次都被拒了回来,“废妃而已,不值得劳动太医”。母亲烧了七天,第八天的早上,沈棠被嬷嬷牵着手走进那扇黑色的门,看到母亲躺在床上,眼睛闭着,嘴唇是青紫色的。
嬷嬷说:“给贵人磕个头吧。”
沈棠跪下来,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。她没有哭。
她太小了,小到还不懂得“死”是什么意思。她以为母亲只是睡着了,就像平时一样,等春天来了就会醒过来。
可春天来了,母亲没有醒。
六岁的沈棠站在冷宫门口,看着几个太监把母亲的遗体用一张破席子裹了抬出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