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停了一息,拄着拐杖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你身为家主,可想好如何做了?”
张应殊没有回答。
“那位明昭公主,身份复杂。秦家、霍家、乃至宫中,都同她有千丝万缕的干系。你与她走得这般近,可想过张家会被卷进什么局面里去?”他语气冷漠,看向张应殊犹如稚童。
张应殊依旧没有应声。
迟迟没有等到张应殊的回复,张懋这才随着他的视线又回到那两幅画卷上,加重语气,“都是已逝之人,你难道还放不下过去的事?”
“放不下又如何?”张应殊终于开口,“父亲不必再三强调这家主的身份,我本就不想要。父亲若是觉得我做得不好,大可又收回去。”
年少时他还会争执不解,甚至离开清河,游历别州,但在此时此地,他无比平静。
“放肆!”张懋拐杖重重顿在金砖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,那张苍白的面孔上终于浮起一层薄怒,“胡言乱语。”
他望着那张与沈氏有五六分相似的面孔,在他记忆中,这个儿子从来不是这样的。张相歌还活着的时候,张应殊还是那个谦和有礼、温润如玉的少年,从不与人起争执,对长辈毕恭毕敬,对弟妹爱护有加,是张家最出色的子弟。
他曾经无比骄傲地想过,就算自己去了,有应殊在,张家也会安稳。
是怎么变成如今这个样子的?
他心中动摇,要是当年他去救相歌……
张应殊侧头望着这幅面孔,忽然轻声笑了。
“父亲这是后悔了?当初相歌死的时候,您未曾有悔。母亲病逝的时候,您也不曾有过片刻动摇。却在如今,悔了?”
张懋的嘴唇动了动,喉间涌上来的是止不住的咳意。
“这么多年,父亲当真敢去回想当年的事?”
“家主……”院门外传来张曲苍老而急促的声音。他匆匆赶来,身后跟着张懿、张淖,还有几个听到风声便赶来的张家子弟。
他们立在院门外,望着堂中相对而立的父子二人,目光里带着困惑与不安。张懿望向张懋,又望望张应殊,嘴唇动了好几次,却不知该说什么。
张应殊抬起眼来,目光越过那些立在院门外的族人,落在张懿身上。那张向来温和的面孔上浮起安抚的神色。
“阿懿,当年之事,不是你的错。”
张懿的眼泪几乎是瞬间便涌了上来。
他站在那里,浑身都在微微发抖。这么多年了,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。他垂下头去,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:“是我……是我当初不该带相歌去宗祠。若是我没带她去,她就不会……”他说不下去了。
那是除夕前一日。清河落了初雪,满城都挂上了红灯笼,年节的喜气已从每一条巷子里溢了出来。
张应殊一早便出了门,去赴一场与清河书院几位师长的清谈,张相歌本是要跟着去的,可张应殊说这回清谈不知要多久,让她在家等着,等他一回来便带她去宝相寺陪慈恩大师过年,她应了,乖乖坐在廊下剪窗花。
剪了梅花,又剪了小兔,每一张都平平整整地压在书页底下,等着阿兄回来给他看。
张懿便是那个时候来的,他不过是顺路过来送些点心,见张相歌一个人坐在廊下,便陪着她剪了一会儿窗花。
后来张懋回府,看见了他们在廊下笑闹。张懋只说了一句话,“带她去宗祠罚跪。”
张懿愣愣地望着父亲,只是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,满腔都是不明白。
父亲为何如此厌恶相歌?
从出生开始,一如既往,连夫人和长兄都劝不了,明明相歌如此乖巧天真,连最严苛的叔祖父都对她疼爱有加,是张家的明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