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了将近十年的老都头,姓孙,平日不声不响,从不与人结怨,谁也不会怀疑他,霍十六把他从武库后头那扇偏门里拖出来时,他嘴里还咬着半块没来得及咽下去的炊饼,脸上全是不可置信。
翟堰望着那张面孔,面沉如水,他让人把孙都头押进卫所偏厅,亲自审,审到半夜,孙都头终于松了口。他供出了一个名字——程钺。
他与程钺在西境并肩作战了将近四年,从庆州到克州,从最初那场惨烈的白州守城战到最后一次蛮族夜袭,这个人始终跟在他身侧,替他传令,替他断后,替他挡过不止一回冷箭。他从未怀疑过程钺,就像从未怀疑过自己的右手。
可那些报废的弩机,那些被换掉的弩弦,那些从克州运出去、在半道上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精铁,全是程钺经手的。
翟堰没有让任何人替他审,他亲自去了羁押程钺的那间偏厅,他把供状搁在案上,望着面前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面孔,开口时声音沙哑,“那些弩弦,你知不知道它们上了战场会怎样?弩手扣下悬刀,弦断了,射不出箭,蛮族的骑兵冲到面前,他们只能拿弩机去砸……你见过那种场面吗?”
程钺没有回答,他跪在那里,垂着眼睫。
翟堰看着他,还是又问,“你家中还有什么人?”
程钺终:“家中老母病弱,还有一个嫁到玉州的妹妹。”
翟堰沉默了很久,“我会替你照看。你妹妹那边,我会让人去说,就说你战死了。”
次日清晨,程钺被军法处置,直到最后一刻,他才抬起头来望了翟堰一眼,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,有愧疚,有不甘。
“末将对不住将军。”
翟堰转过身去望着校场上那面被风沙吹得猎猎作响的军旗,直到身后再也没有任何声响。
线索在程钺身上断了,孙都头只知道程钺,程钺却死不开口。
秦式微望着刑场上那片被烈日晒得发白的地砖,一个将领,纵使再有权势,也不可能打通从克州到新商县这么长的链条,不可能瞒过军器监的匠作、押运的差役、卫所的武库官。
程钺只是替死鬼,真正执棋的人还在更深处。
她对翟堰说,“这几日要继续往下查,从上到下查,克州如今腹背受敌,外头是蛮族,里头是这些看不见的手,不把这些手剁了,克州便永远守不住。”
之后的半个月,克州没有太平过,明面上蛮族又来攻了几回,翟堰领着人日夜守在城墙上,打退了不知多少波。
暗地里,秦式微让霍十六带着暗卫把军中那些经手过军械的、管过武库的、与程钺有过私交的,一个一个地排查过去。
查到最后,虽没有揪出敬西王府的影子,却拔掉了好几个收了黑钱替人遮掩的中层将官,那些被换掉的弩机全部封存,新一批军械从京师调了过来,武库换了翟堰的亲信日夜值守。克州军中的这条暗线,算是暂时被掐断了。
蛮族便是在这个时候又一次大举来犯的,忽都汗此番没有再用佯攻的故技,而是正面强攻,铁骑如同潮水一般从北面山道上涌下来,城头上的弩箭射完了一匣又一匣,滚石从垛口上倾泻下去,砸在蛮族举着的牛皮盾上,盾面四分五裂,盾后的人便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砸翻在地。
可蛮族的冲锋几乎没有停顿过,前面的倒下去,后面的便踩着尸首继续往上冲。
翟堰的嗓子已喊哑了,他站在城楼正中央,手中的令旗不停地挥动,调动着所有能调动的兵力。
熬过一夜,翟堰靠在城墙上眯了会儿,便听到脚步声,他睁开眼,一个人从城楼内侧的阶梯上走了上来,月白的骑装,长发只用一根鸦青发带高高束起,腰间缠着一对峨眉刺。
秦式微走到他面前,“我要出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