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神态,叫人一眼就认出,足以见得那人对她的熟悉。
沈鸢也抬头看那画,第一次流露出浓烈的怀念情绪。“这是我十岁时二哥送的生辰礼。”
她又指了指画下架着的一把镶嵌了各色宝石的短刀,“那是大哥送的。”
“我和三哥最像,最是好玩,他给我打了套水精的双陆。”正是先前榻上的那副。
除此以外,她又零零碎碎讲了些,比如这屋也本不是她的闺房而是父母的主屋,再比如这些礼物最后都成了家人的遗物。
这里的每一砖每一瓦,每一寸土地都充满了旧时的回忆。她便是每日看着这些旧物,靠着回忆慰藉自己。
想到这,薛言忍不住心疼她,“每天活在追忆里不辛苦吗?”
沈鸢只是淡然笑笑,“若是他们在回忆中都不能活着,那才是真的伤心吧。”
她站起身,捧着他的脸,以额贴额,“别露出这样的表情,我没事的,已经习惯了的。”
薛言伸手抱住她,在她耳边呢喃,“爰爰。”
“嗯。”
“爰爰。”
“嗯”
“爰爰。”
沈鸢忍不住笑了起来,“怎么了?”
“爰爰,我在的。”
“嗯。”
薛言抱了她一会,沈鸢朝拉了他朝寝室走去。
被褥枕头都是一对的,雁六他们一早就备下了。
长斑锦的枕头柔软却又不失坚韧,蚕丝的被面柔软亲肤,盖在身上反而触感清凉,正适合夏天。
“如今这温度还算勉强,若是再热下去只怕要让他们开了地窖凿了冰出来。”
沈鸢替他盖了薄被,自己却没有就寝反而往外走去。
薛言伸出手拉住她,“你要去哪?”
“我还有些账本没看,你先睡吧,我一会就来。”
沈鸢放下层层帷帐,又熄掉两根蜡烛,光线瞬间暗淡了下来,鼻间还能嗅到安息香的味道,仿佛所有燥热尽数褪去,合该是使人好眠的。
但薛言闭了眼却如何也睡不着。
除了夜间的虫鸣只能听到轻微的书页翻动的声音。
不知过了一个时辰还是更久,外面传来沈鸢和雁六压低的交流声。薛言蹑手蹑脚地起身,掀起帷幔一角,看着烛光下的她。
他对她总是了解不够。
沈鸢和白日里的模样完全不同,她时而会黛眉轻蹙,拿沾了朱砂的笔写点什么,认真近乎严肃,哪里是个嘻笑打闹混不吝的小人儿。
或许此刻这番认真的模样才是她真正的样子,薛言如是想着。
他还发现她不像之前那般看的快了,手指在空中不断飞舞,但手下却空无一物。
薛言仔细盯了好久才明白过来,她这动作约莫是在打算盘!
只有雁六才明白,自家娘子精通数算,账目一过眼便知结果,这“打算盘”正是她累极时惯有的小动作,眼下正心疼不已。
雁六此刻正背对着薛言低声劝说沈鸢,
“夜深了,娘子快去休息吧”
沈鸢摇摇头,按了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,坚持道“你先去睡吧,我这还有一些,得再看看。我瞧着有几处不妥,拿笔标了,你明日让人带了账本去几位管事处问问是怎么回事。”
“娘子……”
“嘘!”沈鸢做了个噤声的动作,“莫要吵醒郎君。”随即又挥挥手让她下去休息。
薛言看到这哪能不明白,沈家在外有多风光,背地里就需要她成倍的付出。
心疼,忍不住的心疼;怜惜,止不住的怜惜。
只是薛言尚未知晓,对一个女子心有怜惜正是沦陷的号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