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少时他也赌气,硬要留下将他看大的奶母,然而不出半年,奶母便触犯宫规,由他亲自下令杖毙至死。
他知道奶母不会偷盗,可证据完完整整摆在面前,盗的还是凤印。
其时皇帝握着他的手,满目关切:“不处置此贼,阿凤如何立威?”
他忘了自己是如何狼狈地下令,满眼血腥,满口冰冷。
皇帝笑着吻在他的鬓边:“做得好,这才是朕的皇后。”
或许连奶母都看透了,这尊凤印只会将他磋磨成外圆内方一尊佛,无喜无悲无过往。
而后他便从善如流,与皇帝白日相敬如宾,夜里巫山情好,当真是融洽之极。
不与人交心,便不会赔上亲近之人殒命身前的代价。
凭心而论,皇帝是嫡长子,自小便是板上钉钉的太子,没有兄弟能和他争抢,因此他也很大度,他要的不过是个听话的皇后,若当初自己没有违逆他,恐怕奶母现在还在乡下颐养天年。
他也不是没想过养个猫儿狗儿,然而皇帝不喜欢这些毛絮飘飞的活物,在后宫豢养宠物,又容易引起事端,遂放弃了这个念头。
他是个无可指摘的贤后。
汝南王府的袭爵先降爵位,再削世袭,皇帝宣称是皇后深恐外戚干政,旁人称赞,亲眷生怨。
既然是君后,亲蚕亲农二礼也不好独占,他乖觉地主动上书,每年都携位份贵重的妃子同行,一场仪式,达到最大效果,令宫妃人人争先。
能让雄才大略的皇帝放在身边的,自然都是聪明人,后宫里没人会为了争风吃醋这点小事去争,静好岁月中的阴影皆是前朝风云的垂映,此时更少不了一个既无根基也无攀援的皇后,端坐如泥偶,居中调节。
他的意思忠诚地代表了皇帝的意思,后妃们最多背后议论几句皇后只能看,不中用,绝对骂不到皇帝身上。
做贤后,可以夹缝受气,绵里藏针,但绝不能让自己显得愚笨,更甚者,要解语风趣,才能苟活。
或许是他这个贤后做得太成功,赏无可赏会怎样?
皇帝自然不好轻易休掉糟糠,但他有一项尊贵的特权——
他随时可以丧妻。
01
长孙空明出身于汝南王府,乃是汝南王老来幼子,自小倍受宠爱,乳名阿凤。
汝南王其时气焰正盛,直逼宫中寡居的太后和年幼的君王,可惜没有化龙的气运,带累家族自此颓唐潦倒。
长孙空明刚满周岁就被送去京师,没能留下煊赫的幼时记忆,倒时常记得自己是来替家族还债的,有时也大逆不道地庆幸,幸好老父壮志未遂,否则早已成年的兄长们定然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,他连英年早逝的机会都没有,只剩下早夭一条路。
事实证明,他也真的克兄,老王爷心知保不住已经成年的儿子们,选了最小的儿子做世子,一命留存,押入京都,从此担负起让所有亲眷活命的重任。
他初执掌凤印时,母亲和其他年老的侧妃入京探望,他并非女子,没有日后生育时家人入宫陪伴的机会,这很可能是他余生最后一次见到母亲。
她们哭得双目含翳,不停地告诉他,世子阿凤当年有多么受宠,千街万户,罗绮铺地,城内遍植梧桐,只为庆贺凤皇下降。
然而长孙空明听得困倦,那是世子阿凤的人生,他自入京都,便得名“空明”,听说是陛下亲赐的,皇帝长他三岁,已识得“一点湛空明,居然万事轻”。
要他手捧千钧重凤印,还要他出尘潇洒。
长孙空明只得陪坐,依然笑得雍容温文,心底却想和早逝的兄长们换个位置,早得解脱。
如今他放眼望去,宫中的梧桐叶落了,木叶脱尽山空明,正是大悟离世之时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