难。”长孙空明轻嘶一声,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,伸手又自斟了一杯药酒。
皇帝皱眉,按住他的手腕:“既是有恙,少喝几杯。”
长孙空明不禁微笑,自他手掌的禁锢中一寸寸逃离:“好酒,人生在世能得几回饮?我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呢。”
“哦?”皇帝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喝完了一整壶药酒,竟似有几分愠怒。
长孙空明看了一眼皇帝面前的菜色,时人好假菜,以猪肠煮得假羊羹,面团炸作假驼峰,有其味而无其腥涩,皇帝面前也摆着一道猪肚假江瑶,以白煠法烹制,爽脆鲜嫩,且更添腴滑,听闻是新晋贵嫔闺中的喜好。
可惜以假乱真,终究不是真。
他是假凤虚凰,做后妃不够情真意切,做臣子又总怀讥诮疏离,赵琮想要个有趣的发妻,尽忠的臣属,他只能勉强做好一样。
若他真是九霄火凤,早该自焚身躯,涅盘而去,而不是仍滞留在此地,和全天下最尊贵也最矛盾的男人互相拉锯。
他怀疑赵琮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,做皇后要与皇帝一同担当,站得太高,自然被山巅寒风吹硬了一颗心,否则如何能坚持?赵琮不该既要他无所不能,又要他不解世事,倒头来还要猜疑他揣测圣意、反骨仍逆。
长孙空明唇边含笑,他是真觉得这酒不错,体面,给彼此都留了余地:“其名‘别酒’,秋意浓时别酒浓,待到来年赏花,又是新蕊初发。没有别酒,何来春花?臣满饮此杯,恭贺陛下。”
皇帝定定凝视着他,良久,竟是一语不发,拂袖而去。
宫人们忙不迭恭送皇帝,长孙空明却支颐笑了出来——
想来别酒之乐,只合独自消受。
04
隔日再见,皇帝便恢复了从容,半是命令半是劝解:“保重身体,少饮酒,选秀还要靠你主持。”
长孙空明抿了一口杯中酒,做事的人手脚实在利落,今日的酒又恢复了熟悉的苦味,想来是赵琮命他们减少了毒性。
内侍捧上玉牌,皇帝挥袖拂退:“朕今日留下。”
长孙空明略有诧异地看了他一眼,随即恍然,大抵是做戏太多年,在彼此身上花费了无数不值的时间,不趁着死前多用一用趁手的刀,陛下岂不是亏得平不了账。
二人解衣入睡,相濡以沫,别无他话。
事毕,长孙空明捋顺胸口因情潮而起的心悸,眼角泛红,犹带湿意,眼神迷离地望向头顶,只见华彩飞檐,斗拱雕梁,不见一丝天日。
他睡不着,也不怎么想睡,毒药令他一日日心力交瘁,从嗜睡到梦魇,也不过是一念之间。
皇帝每次尽兴后倒是睡得很快,长孙空明好奇地侧身躺着,伸出手描摹他的面容——
相伴十余年,他也没见过皇帝掉泪。
一个不会流泪的人,却要强求他人的眼泪,未免失之不公。
有些事赵琮永远不会理解,譬如他的噩梦。
他近来总是梦到二人相伴至白首,梦里的他清醒地嘲弄着自己,我怎么可能活到这个时候?
眼看着噩梦一路向下沉堕,本以为终于有南柯之地能得善终,谁料武帝之鉴犹在眼前,越是个性强烈的皇帝,晚年越容易猜忌,他终于等到一旨诏书,传旨内监傲慢地扬起下颔,衰老的自己颤抖着摔了手中酒杯,膝盖一软,连跪都跪不下去。
他于梦外恍然,这才是自己最深的恐惧。
若终有一日,镜破难圆,不如饮尽别酒,长辞归去。
这种想法究竟是软弱,还是冷漠?抑或他只想求个解脱。
痴人面前,何必更说梦。
皇帝醒来时,发现他的凤郎正背对着他,仿佛垂首思量心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