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琮也算是圆了他一个心愿。
皇帝到了定亲的年纪,找上门来,他不敢说不愿,人家可是带了一整个营的兵马,他若当场拒绝,隔日出城,便能定个密谋反叛的罪名。
长孙空明倒也想得开,做质子究竟没有做皇后舒服,至少每年能给府中更多赏赐,做质子则常常入不敷出。
赵琮唯一的烦恼,在于他不想娶太后母家的女儿,也不能娶任何权臣子弟,以免与太后离心,长孙空明倒有点小聪明,还没有根基,二人是一拍即合,你情我愿。
后来太后仙逝,皇帝悲痛不已,长孙空明冷眼看着,这两年皇帝见舅家式微,又有了念旧提携的意思,他的位子早晚还是要腾出来的。
说到底,他只是推迟了自己必然的命数而已。
长孙空明回忆过往,属实没什么可抱怨。
他衣锦绣,受荣恩,染血债,一路风雨不惊笑到现在,如此收场,已算得上从容雅致。
何况赵琮也不是没有容忍过他,他心里始终有一层赎罪的阴影,肩上又压着贤后的担子,少不得惹人家烦心,时常劝谏皇帝少砍几颗说话不中听的头,少刮几根做事不弯腰的脊梁骨,更甚者,他还暗中阻挠,免了几场选秀。
他是为了给自己图个清闲,透出消息让无意于此者速速婚配,从前皇帝担心后宫鱼龙混杂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如今皇帝大权在握,想着开枝散叶,也想着提携初长成的表亲贵女,听他再提起这话时,眼角便带了笑意:“皇后不必忧心,朕最爱重的始终是你。”
先太后的母家国公府也递过话来,谢绝了他的好意,还送了一张琴。
琴是一尊唐琴,名曰“春雷”,梧桐断纹横亘琴身,触目惊心。
梧桐斫,春雷鸣,明晃晃的挑衅。
皇帝听说此事,前来看望,实则是赏琴。
皇后自然懂得体贴圣心,皇帝来时他正在焚香鸣琴。
曲乃古曲,琴中高致,自洁自矜,纵千帆不逐,又有幽然伤怀,悯人悲天。
动听,却听不出他真正的心事。
皇帝阖眼欣赏,抬手拍掌:“难得见你抚琴。”
曲名《悲染》,亦名《墨子悲丝》,圣人见织染入苍得苍,入黄得黄,便生深沉喟叹。
此时借来正合适,皇后指染梧桐碧色,幽微一笑,不做解释。
斗茶赏花,抚琴走马,他样样精通,样样弃之高阁,如今背得最熟练的,乃是祭天祭地祭自己的章程。
做圣人,当有朦胧之美,才好叫后世参详。
皇帝自然明白,笑道:“年轻人的琴艺如何及得上阿凤,朕知错了,以后入宫参见,再不许她们班门弄斧。”
皇后亦笑答:“琴艺不必胜过臣,比臣更得圣心才是正道。”
若他真是忠臣,不会语出愤懑;真是直臣,不会束手就擒;假凤虚凰,害人害己。
说话间,梧桐琴身竟有了裂纹。
帝后耳鬓厮磨,比肩同看,皇后自愧不已:“我久疏此道。”
他其实很想问一句,旧琴已去,陛下准备赐臣哪日赴死?
皇帝道:“这有何难。”扬手便命人送来数张新琴,坚固任选,金石不换。
帝后互相注视,笑而不语。
02
皇帝在作画,面圣的年轻御医跪了很久,不见皇帝唤他,额头终于滴下冷汗。
皇帝定睛凝视自己的画,总觉得不够圆满。
每年皇后生辰,他都会送中宫一幅小像,他们也算是青梅竹马,然而这些年他在皇后身上从未见过两样物事,一是鬓边白发,二是腮边泪下。
皇后生有凤名,清辉凛然,如镜中人,美好亦朦胧,完美得共凡俗人世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