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:巧合(贝里安)

——像涨潮的海水触到了某条无形的线,便自觉地退了回去。

    交谈声低了下去,杯盘碰撞的频率减少了,连吧台后面忙碌的酒保都放慢了手中的动作。

    所有人的目光,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聚拢。

    辛西娅从酒馆侧面的一扇小门走了出来。

    贝里安看见了她。

    隔着满座的人头,隔着昏黄的灯光和浮动的烟尘,隔着——他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——将近四年的时间。

    她瘦了一些。

    但不是他记忆中那种病态的、令人心惊的消瘦,而是一种自然的、属于常年行走在路上的人的精干。

    亚麻色的长发重新有了光泽,在烛火中泛着温暖的、蜂蜜般的色调,松松地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肩侧。

    她穿着一件简单的、深绿色的长裙,没有多余的装饰,领口和袖口有一些朴素的刺绣,看起来像是某个小镇集市上买的成衣,而不是她从前那些精致的、量身定做的演出服。

    她怀里抱着鲁特琴,还是那把琴。

    贝里安认得它,认得琴身上那道被修补过的裂痕,认得弦轴上缠绕的、已经磨得发白的丝线。

    她走到酒馆中央那个简陋的、用几块木板搭起来的小台子上,坐下,将竖琴搁在膝头。

    那双翡翠色的眼眸在灯火中显得格外明亮,带着一种他熟悉的、属于她即将开始演奏时的专注与沉静。

    她的目光掠过一张又一张面孔,掠过那些期待的、仰慕的、贪婪的、纯粹的眼神——

    然后,停住了。

    在角落里,在那个灯光最暗淡的、最不起眼的位置。

    一头银发在昏黄的酒馆灯光中,那抹银白色太过醒目,太过刺眼,像黑夜中一道突兀的闪电,想不注意到都难。

    那时候辛西娅的手指已经搭在了琴弦上。

    第一个音符刚刚从指尖流泻而出——清澈的,明亮的,像清晨第一滴露水落在叶尖。

    琴声错了一拍。

    极其短暂,短到在场的大多数听众可能根本没有察觉,只会以为是曲调中一个刻意的停顿,一次呼吸般的留白。

    但贝里安听出来了,和他的音乐素养无关,只是他太熟悉她的琴声了。

    熟悉到每一个音符的走向、每一次指法的转换、每一个气口的位置,都像刻在他的骨头上一样清晰。

    四目相对。

    隔着整个酒馆的距离,隔着满座的人头和浮动的烟尘。

    苍绿色的眼眸,对上翡翠色的眼眸,时间在那一刻变得很奇怪,像一条河流忽然遇到了一块巨石,水面短暂地紊乱了一下,然后绕过去,继续向前。

    辛西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,她移开了视线,低下头,手指重新在琴弦上找到了位置。

    琴声恢复了。

    流畅的,从容的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    贝里安靠在椅背上,端着酒杯,安静地听。

    她弹了很多曲子。

    有他听过的,有他没听过的。

    有欢快的酒歌,有悠远的叙事诗,有北地古老的民谣,也有她自己创作的、带着独特韵律和意象的新曲。

    她的琴艺比从前更好了。

    她的音乐里也多了一些东西。

    更厚重的、更沉静的、像是经历过漫长冬天之后才能理解的东西。

    贝里安听着,一杯酒喝得很慢。

    他没有再去注意那些看着她的目光,他发现他不在意了。

    那些目光和他无关。

    辛西娅和他也无关。

    她只是一个在酒馆里弹琴的吟游诗人,而他只是一个恰好路过的、坐在角落里喝酒的旅人。

   


    【1】【2】【3】【4】【5】【6】【7】【8】【9】
  • 上一章

  • 返回目录

  • 加入书签

  • 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