伫立于院中。
是幼时的皇帝。
万贞儿嘴角噙笑,小心翼翼抚着画像,当年在西内冷宫初见他,小小少年衣袖一拂,缓缓转过面来,与她说的第一句话,是万念俱灰问她:你也是来杀我的吗?
他的眼神太悲伤,万贞儿不忍心细画,心疼他。
第二幅画里炊烟袅袅,小少年挽袖在捏包子褶,屉子上整整齐齐放着褶子与大小一模一样的包子。
许久不曾练笔,万贞儿素描的功夫极为生疏,揉碎好几张画纸,才勉强画完沂王安静坐在树下,用竹枝在松软沙地上练字的专注模样。
没有人会记住成化帝的功绩,他们只会嘲笑他爱上一个年长十七岁的老婢。
后世只会嘲笑他懦弱的被一个老女人左右,甚至为她丢了命,昏聩的遂弃天下万民于不顾。
他甚至不曾留下真容。
后世甚至压根分不清宣宗、英宗与宪宗的画像。
他不该被遗忘,被嘲讽与唾骂,他是皇帝,却也只是个有血有肉的凡夫俗子。
万贞儿画着画着,忽而多愁善感落泪,慌忙背过身擦泪。
皇帝的目光随时都会落在她身上,她怕皇帝看见她落泪的狼狈。
身后传来疾驰的狂乱马蹄声,万贞儿赶忙转身,竟见皇帝勒马,焦急翻身下马,疾步冲到她面前。
“贞儿,为何哭?”
万贞儿鼻子一酸,委屈的眼泪簌簌落下,为皇帝感觉委屈,她哽咽扑进皇帝怀里:“濬郎,他们不让我画你真容。”
“娘娘恕罪,天子御容不可随意画,这是规矩。”段英忙不迭解释道。
“我不给别人看画,我是皇后,也不成吗?不成吗?”万贞儿头一回用皇后的身份压制奴婢。
朱见深心疼为贞儿拭泪,接过贞儿捧到面前的画册,再抬眸之时,眼眶泛红微潮:“画吧,你想如何画都好。”
朱见深取来炭条,运笔如飞,冷月下孤零零的他,身边赫然出现她的眉眼陪伴。
炊烟袅袅的破败炊室内,他身侧多出一张明媚笑颜相伴,那年的贞儿手里拿着一本菜谱,眸中满是狡黠,骗他学菜。
寒来暑往,凄风苦雨风饕雪虐。
残雪夜里,贞儿破烂的棉袍飞出芦苇絮,他与贞儿抱在一起挨饿受冻。
无论他在哪,离他最近的,永远都是贞儿。
覃勤默然站在一旁,时不时低头忍泪,万贞儿虽歹毒,但对皇帝,确实是死生相随的真情。
姐姐,母亲,恩人、妻子、忠仆、战友、挚友、挚爱,甚至是拿起柴刀保护他的父亲。
母爱,父爱、情爱,初恋,亲情,爱情,友情、恩情,救命之恩,抚养之恩,凡是世间最刻骨铭心的情感…随便占一样,都令人动容,而万贞儿一人,却都占全了!
陛下从懵懂的孩提时代,就不曾与万贞儿分开过,二人生死相依,不离不弃,至死不渝!
即便陛下明知独宠万贞儿,意味着什么,即便陛下已众叛亲离,却依旧执迷不悟。
万贞儿从来不只是皇帝陛下的皇后,而是他的妻子,是陛下在这险恶深宫中活下去,唯一所需要的支撑。
所有人都知道,杀死万贞儿,等同于杀死皇帝,所以总有人前仆后继,疯狂暗算万贞儿。
他们其实根本不在乎万贞儿的死活,他们只知道,杀死万贞儿,皇帝也活不成。
万贞儿用承诺为皇帝陛下殉葬,换来了安宁,她做的每一个决定,永远出乎所有人意料,永远。
覃勤将期翼的目光落在太子的身上,太子才是大明的未来。
从射圃回到庑殿行宫,已是日薄西山,孩子们被奴婢带去晾鹰台挑选猎鹰,登高望猎。